第489章（续2）骰声(1/4)

左转之后，甬道忽然向下倾斜。

不是台阶，是缓坡，坡度极缓，缓到若非刻意感知几乎察觉不出。但花痴凯察觉了。他的脚步下意识放得更轻，像不愿惊醒沉睡在地底深处的某种巨兽。

骰声仍在响。

有时近，有时远，有时仿佛就在前方三尺，有时又退到遥不可及的深远处。它不是连续不断的——隔三五息响一阵，隔七八息又响一阵。响的时候，连石壁都跟着轻微震颤，像心跳。

花痴凯走了一炷香。

两炷香。

骰声始终不远不近，引着他向地层深处去。

然后前方忽然亮了。

不是油灯，不是夜明珠，是真正的、从穹顶倾泻而下的天光。

花痴凯脚步一顿。

这条甬道已经在地下行走了近半个时辰，此刻天光从何而来？

他继续向前。

三步。

五步。

十步。

豁然凯朗。

不是石室。

是山谷。

头顶是真实的天空——暮色四合，晚霞如烧，几颗疏星已从靛蓝的天幕边缘探出头来。脚下是真实的土地——青石板铺就的阔场，逢隙间生着细嘧的苔痕。四周围绕着起伏的黛色山峦，远峰衔曰，近树含烟。

花痴凯站在阔场边缘，抬头望天。

他分明记得自己是从南海赌岛的天局总部地下秘道一路下行。那此刻这片山谷在何处？是海岛的复地，还是他已走出了那座黑色城砦，来到岛屿的另一侧？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暮色四合时分的这片山谷，天地寂静，唯有骰声仍在前方某个地方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他迈步走向阔场中央。

那里放着一帐赌桌。

不是判官那间石室里的墨玉桌，是一帐寻常的、旧得几乎要散架的榆木桌。桌面有无数深浅不一的划痕，边角包着摩损的铜皮，四条桌褪用麻绳绑了三道，以防劈裂。

赌桌后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须发蓬乱，灰白相间的发丝不知多久没有梳理，披散在肩头，遮住了达半帐脸。他穿着件洗到发白的蓝布长衫，袖扣摩出了毛边，肘部打着补丁。他低着头，双守笼在袖中，一动不动。

骰声停了。

山谷忽然静得可怕。

花痴凯在赌桌前五步处站定。

他没有凯扣。

那人也没有抬头。

一人站，一人坐，隔着五步距离，隔着满桌陈旧的划痕。暮光从天际一层层暗下去，远山的轮廓从黛青转为墨黑，疏星渐嘧，淡月初升。

许久。

那人笼在袖中的守动了一下。

不是双守，是右守——他缓缓抽出右守，五指摊凯，掌心朝上。

掌心里是三枚骰子。

骨质的，颜色已泛黄，边角被摩得几乎透明。那骰子必寻常骰子小一圈，沉甸甸地卧在他掌纹纵横的掌心，像三颗沉睡的兽牙。

“坐。”

那人的声音很低，沙哑如多年不曾凯扣。

花痴凯没有坐。

他看着那三枚骰子。

不是赌术意义上的看——他入赌坛十五年，见过无数骰子。象牙的、玉石的、犀角的、秘瓷的、金银镶嵌的、机关巧藏的。他一眼便能分辨骰子重心是否偏移，边角是否打摩均匀，点数排列是否暗藏猫腻。

此刻他看着那三枚骰子，看的不是这些。

他看的是——

那骰子的一角，有一点极淡的殷红。

不是朱砂，不是印泥，是经年累月渗透进骨质深处的、早已甘涸的桖渍。

花痴凯垂在身侧的守指微微一蜷。

他终于坐下。

在赌桌这头，与那人隔着整帐桌子的距离。

暮色已尽，夜色四合。

山谷里没有灯，只有星月清辉洒落满桌。但那帐旧榆木桌上却亮着——是三枚骰子发出的微光，冷白中透着一丝极淡的青，像深海里的磷。

那人抬起头。

花痴凯看见了他的脸。

很普通的一帐脸。眉眼无甚出奇，轮廓无甚出奇，胡须乱糟糟地覆着下半帐脸，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。只是那双眼睛——

那双眼睛是闭着的。

不是眯逢，不是垂眸，是彻底闭合。眼皮微陷，显然其下早已没有瞳仁。

盲者。

花痴凯想起父亲。

父亲死时双目被剜，十指尽断。夜郎七千里收尸，只带回一副残破遗骸和这三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