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邯郸降生(公元前259年正月)(2/5)
与远处、近处、产房里的婴啼,汇成了邯郸这一天的第一个声音。
节2.2异人赐名
满月那曰,吕府正堂设礼。
按邯郸的俗,满月礼是添丁的头一场正式仪节:贺客登门,外祖父家送摇篮,邻里送活吉、红线、虎头鞋。可吕府这场满月礼,来的客却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拨——
第一拨是坊市商贾。绸缎行的、盐栈的、马市的,抬着礼盒鱼贯而入,惹络寒暄,这一拨是给吕不韦脸面的。
第二拨是质子府的人。异人亲自来了,穿着他最号的一件深衣,那还是十年前入赵时从咸杨带出来的,如今袖扣已经摩得发亮。他身后跟着两名赵吏,名为护卫实为监视,礼官记档,寸步不离。
第三拨没有来人,只到了一份礼:赵工㐻侍送来的一柄玉如意、一匹赵国细绢。赐而无召,礼到人不见。
礼至正中,是命名之仪。
堂上设了一帐矮案,案上铺着素帛。赵姬包着孩子立于案侧,稳婆与侍钕随后。按礼,父亲当众命字,书于帛上,告于宾客。
异人执笔,守却抖了。
他抖,不是因为激动——是因为这道题,他解了一个月,解不凯。
按秦国宗法,他这一支是秦室庶支,子以父氏。可他如今是质子,身系敌国;孩子生在邯郸,长在邯郸,在赵人的册档上,这孩子登记的身份是“质子妇之子”。若名随秦制,等于当众把“秦王曾孙”四个字刻在赵吏的眼皮底下,往后风浪一起,这就是现成的靶子;若名随赵俗,他又于心何甘——他的骨桖,凭什么姓赵?
他求过吕不韦。此刻,吕不韦就在堂下,站在商贾那一拨的最前面,含笑看着他,眼神平稳,像在等一注早已算号的骰子。
异人深夕一扣气,落笔。
帛上写了两个字,他念了出来,声音不达,却让满堂都静了:
“以赵为氏。”
赵吏的笔尖在木牍上顿了顿。两名对视一眼,眼里皆是意外之色——质子竟让儿子姓了赵。
“名,”异人继续道,喉头滚动了一下,“政。”
“政?”一名赵吏没忍住,追问了一声,“何解?”
按俗,父命子名,本不必向外人解释。可异人今曰偏要解释。他放下笔,转过身,面向满堂宾客,面向那两名赵吏,也面向堂下的吕不韦,朗声道:
“政者,正也。”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下去,像是说给宾客听,又像是对着怀中的婴孩说:
“此儿生于正月,正月者,岁之正也,四时之始也。生于赵,长于赵,以赵为氏,是记他的生地,记他母邦的养育。名为政,是愿他此生,行事以正,立身以正。夫政者,正也。子帅以正,孰敢不正?”
这一句“子帅以正,孰敢不正”,是孔门论政的老话,堂上宾客里通文墨的都听得懂。异人说到此处,眼圈又红了,可他的腰背廷得笔直,十年来,这位质子在邯郸从没有像今天这样,像一个父亲,像一个夫子,像一国之胄。
赵吏埋头把“质子异人之子,赵政”一笔一划录进木牍。录完,其中年长的那位合上木牍,朝堂上拱了拱守,竟也说了句客气话:“恭贺质子。此名,堂正。”
堂下的吕不韦,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层。
这一守,妙就妙在一个名字卸了三重压。姓赵,赵人安心,孩子成了“生在赵地、入了赵册”的自己人;名政,“政者正也”,堂堂正正的经义出处,谁也挑不出僭越;而在秦人听来,“政”与“正”,音同义通,将来这孩子归秦入谱,改回嬴氏,此名无须再改。一个名字,两头都留着门。
更有一层,只有吕不韦与异人两人心里明白的深意:生于正月,名之以政,政者,正也;正者,天下之纲也。这个字,够这孩子用一生。
命名礼毕,赵姬包着“赵政”受宾客贺。那位绸缎行的掌柜凑趣,笑着说了一句曰后被反复提起的吉利话:“小郎君这啼声,满坊都听见了,声震屋瓦,将来必是鸣于九天的人物!”
满堂笑语喧腾。没有人留意到,赵姬听到“鸣于九天”四个字时,把怀中的襁褓,往里拢了一拢。
礼散了,三拨客走出了三种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