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Chapter1(1/2)
2017年,五月末的维港,入夜得迟。
傍晚,天际仍然明亮,落日斜斜擦过太平山,将半山层叠的洋楼照得明暗交错,再往下,则是中环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。
海面被夕阳铺成流动的金箔,
不远处,一艘天星小轮正拖着长长的白浪穿过维港,游客们挤在二层栏杆边拍照;更远一些,岸边酒店的露台已经有人开了香槟。
仅仅相隔一片粼粼海水,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。
应家的私人游艇正从深水湾驶出来。
近五十米的纯白船身在夕照下泛着珍珠似的冷光,船尾嵌着应家沿用了近百年的家徽——那枚徽记最早源自应家以航运起家的年代。
整艘船由意大利船厂数年前私人订制,从柚木甲板到舱内黄铜配件,没有一样能在市面上找到完全相同的成品。
游艇缓慢划开水面,顶层的甲板已经铺开。
香槟浸在银质冰桶里,水晶杯映着远处维港未亮尽的灯火。长桌中央插着今晨才从荷兰空运抵港的白色郁金香,风一过,雪白花瓣微微颤动。
再往里,则是整面恒温酒柜,里面随船存着的酒不算多,不过百余支。都是每次出海前,从应家半山酒窖里精挑出来的,即便日期最近的一支,也已经在酒窖里躺了十几年。
船舱里很安静,除了固定的海事团队外,应家另派遣的十余人服务团队早已各就各位。
负责酒水的、餐食的、雪茄的、客舱的,各有分工。连今晚掌勺的主厨都是从应家半山大宅调来的,白色制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没人高声说话。
偶尔有人从船舱里经过时,也只剩定制的软质鞋底落在柚木上的轻响。
海面上吹来的风温热,顾盼春从船舱出来时,恰好六点十七分。
她手里拿着今晚最后一张酒水单,目光从柜台上快速一扫而过:“冰桶换掉。”
负责酒水的佣人立刻上前。
顾盼春没有停下脚步:“白葡萄酒再降两度。maggie小姐那支chablis不用醒,直接上。”
跟在身后的年轻男侍应连忙应声:“是,盼春姐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她脚步没停,推开吧台旁边的小门,目光落在侍应刚刚拿出来的酒上。
“不是这支。”
侍应一怔。
“可是管家说,苏小姐今晚要——”
“她要的是九七年的,这一支是九六。”顾盼春已经俯身,从酒柜最下层抽出了另一支酒,标签从她白皙的指间一晃而过。
“唔好意思,我马上换。”
“不用”她把手里的酒,递了过去。
侍应连忙双手接了过去。
她声音仍旧放得很轻,指了指那支拿错的酒:“putitbacktothethirdrow,secondfromtheleft.temperaturestaysatthirteen.”
“gotit.”侍应赶忙应下。
从头到尾,她甚至不需要停下来确认酒标。
那名侍应,一边放酒,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。
毕竟,应家酒窖里大大小小有数千支酒,年份、产区、酒庄混在一起,连专门负责酒水的他,都要勤翻记录册,才能勉强记住。
可她看起来却如此轻松,似乎从来都不用记。
顾盼春看出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,神色依然波澜不惊。
她记数字的方法,天生和别人不一样。
九七年不是九七年。
是港岛回归,是亚洲金融风暴席卷东南亚,是恒生指数从高处急转直下,也是港元遭遇狙击,无数人的身家在数字涨跌间重新洗牌的那一年。
再往前七年,则是应家老爷子第一次将整批罗曼尼·康帝收入私人酒窖的年份。
这种来自勃艮第顶级葡萄园、每年不过数千瓶产量的酒,此后在应家酒窖里一躺,就是几十年。
年份、指数、价格、日期——
数字在她脑子里从来不是孤零零的一串。
它们会自己找到位置,彼此勾连,像一张缓慢铺开的、脉络交织的网。
顾盼春从小就是这样记的。
有人从左舱方向叫她:“盼春。”
“来了。”她合上酒柜,经过餐台时却又停了一下。
三只杯子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