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、冰窖(1/3)
回到吴县以后,季毓几乎是闲不住的,就连费劲运回来的那些话本,都无有空暇翻看。
她一会儿想到哪家茶肆的茶点好吃,一会儿想到哪家铺子的胭脂水粉又香又润,一日能拉着清盈陪她逛上好几家,更别提街旁那些担夫走贩们卖的五花八门的物什,归来时她跟清盈拢共四只手就没有能空着的。
所幸那日午后的雨当夜就停了,否则,季毓想出去还不成呢。
油纸伞跟驴车她都有,只是自从跟崔佑之成婚以后,她也就跟着他一道讨厌落雨天了。
概因每逢雨雪天,他那仅剩一点知觉的双腿都会酸痛不已,崔佑之说,那种疼痛像是一把钝刀,并非不能容忍,但怎么也不能够忽略。
郎君斯文内敛,就是身上再难受,也只会强忍着。
季毓则没有那么顾忌,遥遥指着头顶的阴雨骂了个痛快。
然后如果次日雨仍旧没有停,她又怂怂地觉得是自己惹怒了老天,忙不迭为自己的口出狂言找补,祈求对方也跟她似的,忘性大不记仇。
可天上的雨哪里会为了凡人的几句话而休止呢,在四年前那个绵绵不绝的梅雨季,崔佑之的脸一日更比一日苍白。
后来季毓好几次再回想起那段时日,总觉得他的身子就是被那十几日的阴雨彻底拖垮的。
于是她长久地记恨上雨天,京都一飘起霏霏雨丝,她就闷在屋子里,不仅将窗棂门户关得严严实实,还要扯起被褥捂住耳朵,在榻上懒得动弹一睡就是半日光景。
好像这样就能够忘记崔佑之已经离开她的事实……
这日,季毓戴上幂篱,去到未出阁时她总踏足的一家茶肆,饮茶倒是其次,关键是为了听那说书人抑扬顿挫地讲故事。
来得早不如来得巧,她落座的时候,正好赶上新的一场。
说书先生啜饮了一口茶,一敲手边的醒木,便悠悠启唇:“今日诸位算是有耳福了。我要讲的是一桩不久之前刚刚发生的奇案。这案子堆积在衙门里,至今都无定论。”
“什么奇案?我怎么没听说过,莫不是你胡吣的?”底下当即有好事者生出质疑,引起一阵附和。
听说书就是这点好,台上台下一答一问,别提多么有趣。
季毓一边磕着葵瓜子,一边竖起耳朵听,虽说她更喜欢那情比金坚、花好月圆的风月故事,但偶尔换换口味,也挺好。
说书先生不紧不慢道,“别急啊,诸位,且听我从头说来。咱们吴县土人都知晓,葑门外拢共有二十四座冰窖。每岁寒冬时节,窨户们清理出稻田,往其中戽水等待几日后凝结成冰,便成了一座座冰山,接着再用棒槌舂碎冰块,装入一个又一个的箩筐运进地窖里封存。等到来年入夏,这些冰就能派上用场。”
坐在二楼雅间的季毓听到凉冰,便想起五六月份街上挑卖的冰杨梅冰桃子,冰酥烙跟雪泡豆儿饮子。
啊呀,嘴巴里怎么忽然多出了一股怎么也咽不完的水。
“半个月前,有个农夫在清晨恰巧经过其中一座冰窖。那会儿天还没亮,路径暝阴,林间有冷风飕飕而过,吹得他后颈一阵阵发凉。忽然!他听见地窖里头传出一声呜咽……”
说书人将声音压低,顷刻之间变换了一种声线,“那农夫起先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不以为意,但他还没走出几步,就又听见了相似的怪声。他于是软着腿退回去,将耳朵紧贴着窖壁。这下,他终于听清了那声音在说什么——”
在说什么?季毓吞咽了下喉头,指尖捏着葵瓜子不敢动。
她自幼就听不得这种恐怖离奇的传闻,但是一边害怕,一边又忍不住想听,真听完了,夜里乌溜溜地转动眼珠,瞧着被风吹动的帷帐都有些疑神疑鬼,觉得那儿马上就会有吃人的精怪随青烟现身,因此非得拉着清盈上榻陪她。
“那声音原来是——还我命来——还我命来——”
季毓不约而同地跟着大伙儿倒吸一口凉气。
说书人用余光瞟过众人的神色,见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,十分满意,“农夫被吓得神魂俱灭,孰料再一低头,发现那墙壁边沿不知怎的,竟有流水汩汩往外冒,不多时就打湿了他脚边的野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