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、下葬(3/3)
见过各种伤病,都没有此刻的情形直击人心。
但让她惊呼的,并不全是因为她这幅惨状,更多的是因为她的身体结构,她的骨盆明显有些宽大,耻骨联合明显分离。
江叙学艺不精,但也能辨认出,这是足月胎儿即将降生时才会有的撑开痕迹。
但奇怪的是,如果真的是即将临盆的产妇,体内应该有胎儿的迹象,哪怕是一丁点的骨骸也对,可她的腹腔空空如也,只余白骨。
“明懿长公主。”褚秉文低声答道:“兵败之前,长公主得知消息,冒死把消息送到了大昱境内,却不知在什么人那出了意外,消息泄露回大凉,世子很是气愤,将她杀了。”
“后来又将她的尸体悬于城门七日七夜,成了这副惨状才肯放回来。”
“鞑子和漠北汉人一样,相信人是有轮回转世的,人只有下葬时的尸身是完好无损的,才可能有下一次的轮回。”
所以鞑子这是在让明懿长公主没有下一次的轮回。
江叙没有开口询问她腹中胎儿的事,但目光根本无法从明懿的尸身上挪走。她是个肤浅的人,总觉得历史上的公主都是出身高贵、衣食无忧的存在,谁知道还会有这样的下场。
车队在城外五里的地方停住,放下了明懿长公主的尸身,鞑子的军队退下。
江叙远远地看见远处为首的将军深深地看了一眼四轮车的方向,而后一抬手,带着鞑靼的军队离开。
副将常胜才带着军队上前迎去,军中人人皆带白布,神态悲然,褚秉文亦是。
正出神间,探子来报,说道:“太子殿下有谕,不归燕都,就近葬于风栖山。”
褚秉文仍是沉默。
江叙却听见自己问:“为何不归燕都?”
探子看了她一眼,又看褚秉文。
无人应答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史书上说她是与宦官私通,所以她的死是畏罪,是失节,是不能入皇陵的污点。
历史不会写她为何出关,只会写她与下人私通,惹怒大凉的世子。她罪有应得。
江叙走到板车前,见尸身是一张辨不清面目的脸。
不知道为什么,她与这明懿长公主分明一面的缘分都没有,但此刻见到她尸身这样的惨状,不由得有些唏嘘。
她把手里的外衣叠好,见明懿长公主的尸身腐烂却暴露在外,于心不忍,将自己的衣服盖在了她的身上。
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自己的眼睛,江叙抬眸看去,只见明懿长公主的脖子上似乎挂着一个银质的项链,上面应该是有花纹,但是被污血盖住了一半,看不清了。
银质的东西不算金贵,不知道这个时代是什么价钱,反正在江叙的世界里,银非常不值钱。
这明懿贵为长公主,生前必定是受世人所供奉,会将这种廉价的东西贴身带着吗?
还是说,这项链有点什么别的意义?
堂堂大昱长公主的归来,没有香烛,没有纸钱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历史的长河中,她只是一粒灰尘,无济于事,只能沉默地看着河流的起伏,眼睁睁看着身边人投入这片深渊之中。
风栖山在漠北都护府以北三十里,一片荒原。
太子谕令已下,葬仪从简,没有礼官,没有祭文。几个军士正在掘土,褚秉文立在数丈外,面朝山峦,像在思索什么。
江叙独自往山坡走了几步。
脚下泥土松软,覆着薄霜。视野所及是连绵的灰绿,此际暮色四合,山影沉沉压下来,无端让人觉得冷,亦有几分压抑。
她停住脚,只觉得不对劲。
她扶住一棵树干,往前走了一步,心口却忽然像是被烫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,快得像错觉,但痛感是真实存在的。
起初没当回事,她接着往前走,风从背后吹过来,穿过那几株歪脖子老松,声音像有人在喊一个名字。
太远了,听不清。
她回过身,身后没有人。
